
莫斯科的初冬也是诱人的季节,因为有雪有风。
我们就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晨踏上莫斯科红场的方砖的,这时太阳已经爬上了斜空,蓝天涌满了棉花般的云朵,衬映得四周高低错落形形色色的建筑,有的绚丽多姿,有的暗淡沉稳,愈发地使人感到笼罩在这片历史中的悠久和神秘。不过现实有时候也会在人的脑际呈现不真实,我在画报和电视里多次目睹过红场的阅兵,总以为那里很是气魄和宽阔,今天站到这片波澜激荡的石头上,才发觉这个在二十世纪出尽风头的著名广场,其实占地不过九万平方米,四面有楼相围像个宽敞的院子,但这个广场和广场的红墙承载了太多太多的故事,更是世界现代史绕不过去的地方,使得我们这些东方访问者面对寒风依然感到神圣和温晤
在广场的南面有一圆形的石台,灰溜溜地驻守在广场的入口处,那是早年沙皇们发布诏书的地方,我怎么也没看出这个简陋而单调的遗迹居然还是红场最古老的建筑物。也许就是这块饱尝岁月侵蚀的石头奠定了克里姆林宫和红场的地位。与之相反,后边那神采飞扬的瓦西里大教堂光华夺目,是伊万雷帝为纪念攻占两个公国胜利而兴建的标志性建筑,也许是受了伊斯兰的影响似有清真寺的影子,九个洋葱头形的顶部,高矮不一簇拥紧抱,色彩反差粉白红绿,体现了不对称和多样性的艺术思想,远远看去艳丽的色泽和别致的形状让人多生遐想,似乎这种风格的教堂在欧洲也是不多见的。可能就是因为这座教堂建得太富想象力了,工程尚未竣工便好评如潮,那位恐怖的伊万为了不让世界上再出现第二座类似的建筑,竟然残暴地下令挖去了设计师的眼睛。当你有幸站到红场上欣赏壮丽回味沧桑,会感觉那九个彩色的宫顶就像一堆眸子在审视着红场的变迁和历史风云的翻卷。
红场北侧那深红色砖楼,是建于十九世纪半叶的历史博物馆,外墙颜色格外鲜亮,似缺失了历史的沉重感。据说里边收藏有若干价值连城的文物,原来是允许人们进去细细观赏的,但不知什么缘故那天没有开放,使人平添了些莫名的懊恼。东侧则是具有俄罗斯风格的百货大楼横贯整个红场,顶部是长达四百多米的弧形玻璃顶,与对面的克里姆林宫遥相辉映。只是作为参观者决不会想到,那古色古香的大楼里边会是小商品的交易场所,唯那里仍然保留着当年红场作为集市的古韵遗风,而且里边就是一个一个的小摊位相似又不相似,钻进去转一会儿就会被套娃、皮货、腰刀、玻璃搞得头晕目眩找不到出口。
当然,最吸引我们目光的是广场西侧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和红墙下那座三层高的小楼了。这就是让很多无产者曾经魂牵梦绕的列宁墓,整个是红色的花岗岩外墙,中间开有两页大门,门楣上方横书俄文字母"列宁墓"。原来这个国家的领导人阅兵时就站在列宁墓的平顶上。这是一个影响了几个社会主义国家的创意,能与当政者同时检阅火箭坦克和列兵的庄严致意,也会让墓中的无产阶级领袖感到无比欣慰。只是那墓衬在宽宽高高的红墙下,似乎难以生发豪迈情怀,反倒有缩进红墙犄角儿的感觉,这种压抑的感觉几乎贯穿了我们行程的始终。苏联解体以后的日子,一一直有人动议把列宁的遗体迁葬到家乡去,但议会总难达到企盼的最低票数。想想也是一声长叹啊,一位缔造了这个国家的领袖百年以后连葬身之地都难以安宁,无论如何也算悲哀呢。我们随人群缓缓步人小楼,里边似乎贴着黑灰色的大理石,灯光清淡,气氛肃穆,通道朝下几拐,每个转角都挺立着穿银灰色礼服的卫兵,一旦有人说话便会坚定地示意禁止,立刻把人从欢愉中带入敬重凝滞的氛围。安放遗体的那个大厅也不算宽敞,在棺棂的正面肃立着几位持枪的卫兵,摆放着红红绿绿的花圈。那位撼动了世界的伟人静静地躺在一座透明的水晶棺里,穿着人们熟悉的黑色西装和碎花领带,脸颊似有淡淡红晕,那充满智慧和活力的额头泛着青青的光泽,神态平静而又安详,疑是指点江山运筹帷幄之后正在小憩,说不定哪一刻还会坐起来要求料理国事家事。据说斯大林的遗体原来也放在这里供人瞻仰,1962年被赫鲁晓夫们迁出,与其他领导人一起葬在列宁墓后面的红墙下。
我们告别了那位至今仍在影响着世界思想脉搏的人物,来到久仰的墓后的红墙下。原来这里还真是一片特殊的墓地,竖立着许多大理石半身塑像,那墓碑则有的竖立有的平卧,规格整齐划一,犹如列队在听候伟人教诲。据说团聚在这里的列宁后辈们基本上是政治局常委以上的人物,也有一些对国家作出过杰出贡献的著名人物与他们朝夕相处,比如那位被尊为无产阶级作家鼻祖的高尔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飞入太空的宇航员加加林,当然这些人只能在红墙上嵌一小块铜牌,上面刻有他们的生卒姓名,而他们的骨灰就埋在铜牌下的红墙里,虽说与旁边的官员们相比有些委屈,但能在这里选择一块安息地,还是前苏联当时最高的荣誉,令多少英雄才子梦寐以求而悔恨不已。我突然意识到大多数的雕像前还放着一两束鲜花,与那些在寒风中抖动的柏树们点头呼应,虽大江东去但余韵犹存,心中不仅是惊奇和羡慕,更有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

红场的确充满了红色的革命氛围,当我们转到克里姆林宫的东墙下,离朱可夫元帅跃马飞驰的雕像不远,还有一座著名的红军无名烈士墓,那是为永久纪念二战中牺牲的英雄的。将那些为保卫莫斯科献出生命的无名烈士遗体迁葬到克里姆林宫的红墙下,与那列宁墓隔宫而对,是不是还有什么寓意我就不知道了。我以为那个墓碑设计充满了艺术的魅力:红红的高墙下,红红的大理石平台,红红的长明火从平台上冒出来,像鲜活的生命在那里跳跃闪烁。长明火后边铺有一面锦絮低垂的军旗,其上祭着一顶绿色钢盔和一支冲锋枪。任何人站到那里都会想到钢盔还在武器还在,而战士的生命已化作烈火在永远燃烧。有人告诉我,那墓碑上刻着一行永恒的文字:"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永世长存"。在这无名烈士墓碑前,长年有身穿绿色军礼服的卫兵护卫,每到正点还要执行威武的换岗仪式,浓缩了人们对烈士们的怀念和敬意。可惜我们错过了时间,但我们感觉到了烈士的尊严,就连一群度假的小学生本来叽叽喳喳地嬉闹呢,到了这儿也忽然安静下来。几位身着蓝白校服的孩子把几束鲜花轻轻放在钢盔前,跳动的长明火与学生的校服交相辉映意味深长。我急忙举起相机,顽皮的学生们却忽然拥聚过来,镜头里露出了一群灿烂的笑脸。
只是这些幼稚的思维能理解红场轰轰烈烈的情绪吗?
